前陣子,一位台灣朋友向我抱怨家中的外籍看護。她說,原本請外籍看護是希望減輕照顧壓力,沒想到相處一段時間後,卻開始出現各種摩擦。她最不能理解的是,很多事情明明已經提醒過好幾次,對方卻始終抓不到重點。
這樣的故事,在台灣其實並不少見。隨著高齡化加速,越來越多家庭仰賴外籍看護照顧失能長輩。目前台灣家庭看護主要來自印尼、越南、菲律賓等國家。當照顧出現問題時,許多人第一個反應往往是:「是不是中文不好?」、「是不是理解能力不足?」
然而,這幾年在日本長照產業工作的經驗,讓我逐漸發現,許多衝突真正的原因,未必是語言能力,而是彼此對「做好照顧」有著不同的理解。外籍看護真的比較「講不聽」嗎?或許,我們需要重新思考這個問題。延伸閱讀《家裡有請外籍看護也能申請長照補助延伸閱讀》
每個國家對「照顧」的認知不同
剛到日本長照機構工作時,我原本以為,各國照護人員最大的差異會是專業技術或語言能力。但真正走進第一線後才發現,問題往往不是「會不會做」,而是彼此對「照顧(CARE)」的理解不同。
我曾接觸一位具有多年照顧經驗的外國籍照護人員,她曾在上海高級養老機構工作,也接受過完整訓練,因此沒有人懷疑她的專業能力。有一天,她協助長輩移動時,直接推著輪椅往前走。整個過程十分順利,長輩沒有跌倒,也沒有受傷,但日本督導仍要求她重新檢討整個照護流程。延伸閱讀《外籍看護返鄉未歸 勞動部:廢聘前可用短照服務》
原因不是技術錯誤,而是她少了一個步驟:推動輪椅前,沒有先向長輩說明。督導認為,即使只是推動輪椅,也應該先告訴長輩,「現在要出發囉。」「接下來要轉彎。」「我要開始推了。」
這些提醒看似微不足道,卻代表讓長輩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也保留他對自身生活的參與感與自主性。剛開始接觸日本長照時,我也曾疑惑,「只是少說一句提醒,真的有這麼重要嗎?」後來參與多次會議後,我才理解,日本長照重視的不只是照顧是否完成,更在意長輩在過程中的感受。當一個人因年老或疾病逐漸失去身體自主權時,即使只是起身、移動等日常行為,事前說明與取得理解,也是一種尊重。
這段經驗讓我重新理解,許多家庭口中的「外籍看護講不聽」,未必代表能力不足,而是雙方對「好的照顧」有不同定義。有些看護認為,把長輩推出去曬太陽、確保安全回家,就是完成照顧;有些家庭則期待,看護除了完成工作,也能主動觀察長輩情緒、陪伴聊天。當彼此對照顧的想像不同,即使雙方都很努力,也可能各自認為對方沒有做好。照顧者把手放在背後!延伸閱讀《瑞典長照模式翻轉照護邏輯 讓銀髮族活出尊嚴》
別讓沒說出口的期待,變成溝通死角
即使彼此擁有相似的照顧理念,誤解仍然可能發生。從事外國人才招募工作時,我經常聽見日本機構主管抱怨外國員工「聽不懂指令」,而外國員工則認為主管「沒有把話說清楚」。延伸閱讀《長輩走路不穩只能推輪椅?北醫引進日本「逆長照」模式 讓長輩找回行走尊嚴》
這樣的情況,也經常發生在台灣家庭。例如,家屬說,「阿公最近好像吃得比較少。」有些家屬真正想表達的是,「之後請多留意他的食量,如果有異常請告訴我。」但對看護而言,這句話可能只是家屬分享近況,而不是一項工作指示。
又或者,有些家屬希望看護多陪伴長輩,而不是讓長輩長時間獨坐,但卻沒有明確提出要求,只覺得「這不是應該知道嗎?」然而,對不少外籍看護而言,工作內容通常是依照明確交辦事項完成照顧。如果沒有人說明,他們未必知道家屬期待的是更多情感陪伴,而不只是完成餵食、洗澡、服藥等基本照護。家屬認為自己已經提醒過;看護則認為自己沒有收到明確要求。誤解便在日常互動中逐漸累積。
這也是跨文化研究常提到的「冰山理論」,真正影響行為的,往往不是表面的語言,而是沒有說出口的價值觀、工作習慣,以及角色期待。很多時候,「講不聽」不是沒有溝通,而是彼此沒有說清楚真正重視的事情。
支持而非控制!照護者也該被理解、尊重
我接觸過不少來自不同國家的照護人員。他們的文化背景、工作經驗各不相同,但有一件事卻十分一致,「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專業被理解,也希望自己的付出受到尊重。」
多數人並不排斥配合家庭的照顧方式,也願意調整自己的工作習慣,只是希望家屬能直接說明期待,以及背後的原因,而不是把不滿放在心裡,期待對方自行領悟。日本長照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,「照護不是控制一個人,而是支持一個人。」我一直認為這句話同樣適用於照顧長輩的人。延伸閱讀《超高齡社會下的人力布局:從日本經驗看台灣未來》
外籍看護不是單純的勞動力,而是照顧關係中的一員。當家屬願意把期待說清楚,也願意理解照顧者的工作方式,雙方更容易建立信任,而不是累積誤解。
跨文化照護最重要的一課:建立雙向溝通共識
後來我總結發現,「講不聽」很多時候只是表象。需要重新思考的,不是外籍看護為什麼沒有照著做,而是彼此是否對「照顧」有相同的理解。照顧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答案。每一位照顧者,都帶著自身成長歷程中形成的照護觀念投入工作;每一個家庭,也都有不同的期待與價值。延伸閱讀《外籍看護工作範圍懶人包,外籍家庭看護工可以做什麼?雇主一定要知道》
跨文化照護最大的挑戰,不在於語言,而在於如何建立共同的照護共識。當家屬願意表達真正重視的事情,照顧者也願意理解家庭的想法,雙方便能找到適合彼此的相處方式。因為好的照顧,從來不是一個人完成所有事情,而是一群人願意傾聽、理解彼此,在磨合中一起創造更好的照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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